当一只鸟飞过群山,它眼中的世界与草丛里的蚂蚱截然不同。所谓看山不是山,并非山不存在,而是你站在云端,看见了山的脉络,也看见了脚下的尘埃。
⎯《智者的设计哲学》
1. 宇航员的总观效应
那些从太空回来的宇航员,回来后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有的辞职做了环保人士,有的开始研究哲学,有的陷入了抑郁和酗酒,有的变得沉默寡言。
一位宇航员在沉默两年后说,他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“宇宙意识”。科学家研究发现,他们的大脑前额叶皮层——负责自我认知与边界感的区域,发生了永久性的物理改变。这种改变不是渐进的,而是在他们看向地球的那一瞬间,被强行重塑了。
科学界称之为“总观效应”。
在我看来,这并非一种效应,而是一次残酷的、被动的开悟。当你被抛入绝对的虚空,切断了与尘世的一切纠葛,回头凝视那颗悬浮在黑暗中的蓝色星球时,你曾经执着的一切意义,会在瞬间崩塌。

1968年 阿波罗8号登月宇航员安德斯
在月球拍摄的地球照片|Photo © NASA
当你置身于那样的死寂与黑暗,回头望去:那个曾经让你爱恨交织、争名夺利的职场;每一个你爱的人,你认识的人,你听说过的人;无论权势滔天,还是卑微如尘,都在此度过一生。我们一切的一切,不过是一粒悬浮在太阳光束中的微尘。那一刻,所谓的国家边界、千秋霸业,乃至整个人类文明,都显得如此脆弱且荒诞。

从40亿英里外的太空拍摄的地球照片
就是太阳光束上那颗1像素不到的白点|Photo © NASA
很多人无法理解这种震撼。他们宁愿相信“地平说”,相信头顶有个巨大的穹顶,相信自己是被“圈养”在某种确定的规则之下。这不奇怪,因为人类的大脑习惯了安全感。我们恐惧无边的未知,恐惧那种绝对的“虚无”。
2. 深海里的孤独
我曾经在诗巴丹潜水。

Photo © Unsplash.com / Thant Aung
那是一座从深海直接拔起的孤岛,垂直深度600~800米。我们贴着峭壁潜行,身体的一侧是岩石,脚下就是万丈深渊。
在30米深的水域,阳光被吞噬殆尽,尘世的喧嚣被彻底隔绝。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蓝,那是真正的深渊。
有一次,我因为拍照,不知不觉和潜伴走散了。当我发现周围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,那种恐惧是极其强烈的。
一只近两米长的苏眉鱼忽然从我身后贴身游过,没有一点声音。

苏眉|Photo © Redseacreatures.com
当我的余光看到一个巨大的阴影时,我感觉它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。我知道它不会伤害我,但那一瞬间,有一种巨大的、原始的恐惧感。
偶尔,我也夜潜。在绝对的黑暗中,只有手电筒的一束微弱的光。我听不到任何声音,耳边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。
试想一下,把这种恐惧再放大亿万倍,置身于极静、极黑的太空。
在极端的环境下,人会产生幻象。有的宇航员说,他看到地球像肺一样在一张一翕地呼吸,感觉自己只是这个巨大生命体里的一个细胞。
这种震撼,如何向世人诉说?
语言是苍白的,还不如保持沉默。
就像我跟朋友说:“我独自潜水的时候,感觉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,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,能感觉到绝对的孤独。”
但是,他们听不懂。
3. 职场上的认知撕裂
这种“无法言说”的孤独与认知撕裂,在职场的高维视角下,同样存在。
我称之为“职场总观效应”。
假如你是某大厂的一位设计师,因为某种机缘,在大熊老师的饭局上,你认识了一位大哥,带你旁听了你们公司最高级别的董事会会议。
门外,是你的同事们在为设计图争得面红耳赤,为一个产品功能上线,通宵达旦。而在这个会议室里,你听到了完全不同的故事。大佬们轻描淡写地谈论着集团战略:哪些部门的业务马上砍掉;哪些项目仅仅只是为了迷惑竞争对手的烟雾弹。
大佬对着某个总经理说:“你们那个项目继续做,要做得真,要让对手以为我们的重心和主力都在那边。”
此时,你猛然惊醒。你就在那个项目团队里。
昨天你拼尽全力修改的设计图,和团队熬过的每一个通宵,在更高维度的视角里,唯一的意义就是“毫无意义”。它存在的目的,就是为了被抛弃。这种认知的落差,足以摧毁你的信念。
知道真相的你,就再也回不到之前那个“单纯奋斗”的设计师了。如果你觉得这还不够震撼,那我再告诉你一个更真实的例子。
老板把你叫进办公室,把全公司1万人的薪资清单摊开给你看,并告诉你:“你的收入,在全公司排第10名。”
那一瞬间,你会觉得那些业务部门的总经理们没日没夜地争论资源和业绩,变得荒诞可笑。
又或者,当你的上级知道刚来三个月的你,收入高于他一倍的时候,他会觉得自己从公司创办至今的忠诚和付出就是个笑话。
但是这个时候,老板告诉他:“兄弟,这一批管理者我们只用半年,用完就会全部裁掉。”
那么,你的这位上级,会经历两次信念崩塌。而你,从进公司的那一刻开始,就已经走在了倒计时的罗盘上。这就是:
职场总观效应,它描述的是一种负向的、消极的、甚至带有虚无主义色彩的心理体验。核心在于“看破真相后的无力”与“对具体执行意义的消解”。
——《智者的设计哲学》卷3
人们常认为,职位越高,掌控感越强,成就感越大。但现实是:站得越高,看到的真相就越残酷,原本执着的“意义”就会变得稀薄。而人,也更容易陷入无尽的孤独。
4. 那么,我们该如何自处?
当我身处管理者的位置,看着手下的设计师和产品经理为了一个按钮的位置撕得不可开交,大谈专业主义,大谈用户价值。
在我眼里,那是何等的虚妄。我没法直接告诉他们:“别争了,这个按钮放在哪里都毫无意义,因为这个产品明年就不存在了。”
作为管理者,我不能描述那种“无意义感”。我只能耐心地告诉他们如何平衡,如何思考。但我再也不会像设计师那样去思考设计了。我说:
当一只鸟飞过群山,它眼中的世界与草丛里的蚂蚱截然不同。所谓看山不是山,并非山不存在,而是你站在云端,看见了山的脉络,也看见了脚下的尘埃。
——《智者的设计哲学》卷3
这5年来,我从未在自媒体上分享过这些。因为我不知道从何说起,又为何要说。就像宇航员的沉默,不是傲慢,而是慈悲。
每次当我看到有人评价我的作品集,或者我讲述的某些设计观点时,我知道他们认为我和他们一样,只是经验比较丰富的设计总监。但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已经远远超过了设计总监这个头衔对于设计的理解和认知。
或许,正如宇航员说的那样:对于那些对未来充满美好向往的人,那些在职场渴望升职加薪的人来说,戳破那个“意义”的肥皂泡,才是最残忍的。人类或许还没有准备好接受某些事实。就像我们的一生,或许都是被安排好的剧本,我们只是在按照既定的情节,扮演着忙碌的蝼蚁。
我不知道这些文字是否让你感受到了那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虚空。那是一种明白了很多道理,却发现内心依然空无一物的感觉。
无论我们置身于深海,还是漂浮于太空,还是坐在那个利用与被利用的会议室里。我们最终遇见的,不过是那个渺小、孤独,而又真实的自己。